从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里了，青灰色的石面，高约一丈，宽不过三尺，厚墩墩的，像个沉默的巨人，石碑上没有字，一个字也没有，村人们叫它“无字碑”，没人说得清它是哪朝哪代立下的，也没人知道它的来历，老人们只说，他们的爷爷的爷爷那辈儿,它就在那儿了。
小时候，我们最爱在石碑下玩耍，夏天，槐树的阴凉正好罩住它，我们便靠着它打石子、拍画片，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，摸上去温温的，像母亲的手，有时疯跑累了，就仰面躺在石碑脚下，看槐花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石面上，落在我们脸上，那时觉得，这石碑就是村子的一个伙伴，不说话,却陪着我们长大。
上了年纪的人，却对它怀着敬畏，每逢初一十五，总有人悄悄在碑前摆上供品，烧几炷香，我问奶奶，他们拜什么，奶奶说，拜的是咱村的魂，我说，碑上没字，怎么知道拜的是谁呢？奶奶摸摸我的头，笑着说：“傻子，有些东西，不在字上，在心里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奶奶的话像绕口令。
直到十五岁那年秋天，村里来了个外乡人，他围着石碑转了好几圈，又用手掌贴住石面，闭目良久，最后他叹口气，说：“这碑，是记事的，下过雨，太阳一晒，碑上就会显出字来，平时看不见，是时候未到。”我们一帮孩子听得入了迷，天天盼着下雨，可那年秋天干得很,一滴雨也没落。
第二年春上，终于下了一场透雨，雨停后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我拉着伙伴们跑去看石碑，果然，石面上隐隐约约显出了一些花纹，我们屏住呼吸，瞪大眼睛，可是，那不是字，是画，是一头牛，一个人，一棵树，还有一个圆圆的太阳，画得笨拙，却憨态可掬，我们看呆了,原来石碑上藏着这样的秘密。
后来，村里最老的张爷爷拄着拐棍来了，他看着那些画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，他颤巍巍地说：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的，当年咱村遭了旱灾，庄稼颗粒无收，是这头牛，这个人，这棵树，还有这个太阳，救了咱们，它们是村里的神，我爷爷的爷爷不会写字，就画下来了，刻在碑上，他说，要让子孙后代记住，在最难的时候，是什么陪着咱们活下来的。”
我们这才知道，碑上一开始是有画的，只是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，画渐渐淡了、平了，变成了光滑的石面，只有在下过雨、太阳暴晒之后，石头的纹理才会重新显出那些印记，村里人都说,那是石碑在说话。
我离开村子已经很多年，每次回去，第一件事就是去老槐树下看看那块石碑，它还是老样子，沉默地立在那里，碑面上，那些画时隐时现，像村子的呼吸，我忽然明白了奶奶的话——有些东西，不在字上，在心里，这块无字碑，其实写满了字，写满了代代相传的倔强、善良和感恩。
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古董，只是一块石头，但它认得每一个从村里走出去的人，就像村庄认得每一粒种子，每一片落叶，当我在城市里感到疲惫时，总会想起它，那块石碑，不沉不重,却压得住人世间所有的慌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