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篱笆边,曾有一株白槿花。
记忆里的白槿花，总是在夏日的清晨悄然绽放，那是一种极素净的白，不施粉黛，不染纤尘，像邻家初长成的少女，安静地立在篱笆旁，花瓣薄如蝉翼，边缘有细微的褶皱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，花心是淡淡的鹅黄，像是谁用毛笔轻轻点了一下,恰到好处。
母亲说，这是“朝开暮落花”，果然，到了傍晚时分，那些早晨还亭亭玉立的花朵，便已萎落在地，花瓣蜷缩起来，颜色也变得枯黄，我总觉得可惜，这样好看的花，怎么只开一天呢？那花开时无声，落时也无声，默默地开，默默地谢,从不与别的花争抢什么。
白槿花的枝干不高，却总是很挺拔，叶子是心形的，粗糙厚实，像极了农人的手掌，在那些花开的日子里，我常常趴在窗台上看它们，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花瓣，那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白玉；看蜜蜂钻进花心，沾了一身花粉，嗡嗡地飞走了；看午后的雷雨突然而来，豆大的雨点打在花瓣上，花便东倒西歪,却始终不肯掉落。
外婆说，白槿花是农家花，不娇贵，落地就能活，她把落下的花朵捡起来，晒干了泡茶喝，那茶汤清清亮亮的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淡香，喝上一口，仿佛整个夏天都在喉咙里化开了，外婆还说，白槿花可以入药，治烫伤最好，我见过邻家的孩子被开水烫了手，外婆采了白槿花，捣碎了敷在伤口上，没几天就好了,连个疤都没留下。
后来我离了老家，在城里生活了许多年，街边的花坛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，月季、玫瑰、杜鹃，开得热热闹闹的，我也见过许多花，有比白槿花更美的，有比白槿花更香的，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，直到有一年夏天回乡，看见那株白槿花还在，依旧在篱笆边开着淡白的花，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些城里花，虽然好看，却没有白槿花的“笃定”。
这种笃定，是根植于泥土的安心，是不争不抢的淡然，是暮落朝开的从容，它知道自己的花期在哪里，知道自己的归途在哪里，它不因别人的赞美而多开一日，也不因无人欣赏而少开一日，它就是那样静静地开着，开着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如今想起白槿花，便想起那句禅语：“花未全开月未圆。”它的一生，就是一个完满的轮回，朝开时，它把最美的一面留给世界；暮落时，它把最后的养分还给大地，这样想来，一天的花期，与一生的花期,又有什么区别呢？
母亲在电话里说，老家的篱笆早就拆了，白槿花也早就不在了，我握着电话，沉默了很久，窗外是城市的夜色，霓虹灯闪烁，花香却隔着玻璃窗，怎么也飘不进来。“朝开暮落是归途。”我喃喃自语，母亲在那头笑了：“是啊，花开自有花落时。”
挂断电话，我忽然想做一株白槿花——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，从容地开，从容地谢，花开时不辜负晨露，花落时不辜负泥土，哪怕只有一天，也要把全部的洁白,绽放给这个世界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