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是地质队员,常年在外探矿，每次回家，他总会带回几块石头：闪着光的云母、带着金属味的铁矿，或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，他把它们摆在窗台上，像一座微型山脉。
“山是有名字的，”他指着一块灰褐色的岩石说，“这叫‘老鹰嘴’，因为山顶有块石头像鹰嘴，那座叫‘望夫岩’，因为有个传说……”他讲起那些山的名字，眼角泛起温柔的光，仿佛他认识的不是石头，而是老朋友。
后来我才知道,许多山的名字都来自父亲他们这些地质队员，走到哪儿，他们就用当地的地形、颜色或者某个难忘的瞬间来命名。“那天我们翻了三道梁，天都黑了，才找到水源，就叫‘三梁泉’吧。”父亲说得平淡，我却听出了风餐露宿的艰辛。
有一年,父亲带回来一张地图，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山名，有些是正式的名称，被印在官方地图上；有些则用铅笔轻轻标注，像私密的记号。“这些没名字的山，我们就随便叫叫。”他指着一个小黑点，“管它叫‘晚饭山’，因为爬到那儿时正好是晚饭时间。”我笑了，可笑着笑着，鼻子就酸了。
原来,山也是会孤独的，它们在大地上矗立千年万年，如果没有名字，就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人，父亲他们用汗水、疲惫甚至危险，给这些山起了名，每个名字背后，都藏着一个故事：摔过一跤的坡叫“摔跤岭”，看到第一缕阳光的峰叫“天亮峰”，想家时睡觉的岩洞叫“家思洞”。
多年后,父亲退休了，他把那块“老鹰嘴”的石头送给我，说：“山不会老，但人会。”我抚摸石头上细密的纹路，突然明白：那些山的名字，其实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。
群山无言,但每个名字，都是人类写给大地的情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