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，我撑一把旧伞，走在那条被霓虹浸染得油亮的街上，雨声如鼓，敲打着城市的每个角落，忽然，一道闪电劈开夜空，随之而来的雷声，低沉的、绵长的，竟让我心头一震——那不是雷,那是龙的笑。
是了，龙的笑，我听过，在乡下的老宅里，祖父指着远山说：“龙在天上，笑一声，雷就响了。”那时我小，仰头望天，只看到雨帘如织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，祖父说，龙笑不是常有的事，几百年才得一声，凡人听了，是福气，他就听过一回，在南方的山谷里，雨比今天更大，轰”的一声，像从地底传来的闷响，震得山都在颤，他说，那是龙在做客，路过人间，觉得高兴,便笑了一声。
我后来常常想，龙为什么笑？它们住在深山里，飞在云层间，该是见过多少风景，也许不是为了什么大事，只是看到了人间烟火，觉得亲切，就像我看见一只野猫跳上墙头，抖抖身上的雨水，喵喵叫着；又或像老街上那个卖馄饨的，大半夜还亮着一盏灯，热气腾腾的——都是小事,却让人心头一暖。
龙要笑一声可太难了，它们要找一处没被污染的山头，清清静静地住下，可遍寻人间，哪里有？它们要看着人间和乐，可高楼大厦挡着，人心隔着，我从没见过真正的龙，只在梦里，它们像山，像云，像祖先们留下的影子，它们应该是沉默的，从云端俯视人间，看我们奔波劳碌，看我们欢笑哭泣，偶尔，见到一个善良的人，做了一件善良的事,才会欣慰地笑一声。
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，这声龙笑突然响起来，像是久别的故人，它滚过每一座楼顶，穿过每一条小巷，最后落在我的伞面上，成了一滴水珠，我停下脚步，任凭雨水打湿裤脚，想从这雷声中再听出些什么，但雷声已远，只有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。
龙笑不是笑话，它不说给人听的，是留给人想的，它来的时候，就一个闷雷，你不知道它在哪里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笑，只觉得心头忽然开阔了，那些拧着的结,好像松了。
我收起伞，让雨淋着，这雨，也许就是龙笑之后的眼泪——笑过之后，它还在天上，孤零零地看着，而我，在人间走着，心里牵挂着远方的老宅、没有回完的消息、锁在备忘录里的愿望，可一想到龙还在笑，就觉得，这人间，终究是值得的，那些不如意、那些遗憾,都会过去的。
龙笑一声，三百年，我今年三十岁，下一个一百年，不知还有没有人记着这个传说，还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，在雨夜里，把雷声听成龙的笑声，但今夜，我听见了,那就可以了。
雨渐渐小了，雷声彻底安静下来，我继续往前走，脚步轻了许多，我知道，龙笑不是人间的事，它是天地的呼吸，是时间的叹息，是那些遥远的、美好的、即将消失的传说，在提醒我们：别走太快，回一回头，也许能听见一声笑,从大地的尽头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