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晨，我挤上地铁，被人潮裹挟着前进，耳机里放的是白噪音，隔绝一切真实的声响，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电脑散热风扇的轰鸣，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干燥暖气，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看不见的、温热的雾气，我就在这片蒸汽里，日复一日地呼吸，从清晨到黄昏，最后像一团用过的蒸汽,被疲惫地吐回公寓那狭小的胶囊里。
我从不觉得自己在“生活”，我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上的零件，被程序驱动着运转，机械地完成一个又一个指令，在这种无尽的机械重复里，我唯一的出口，就是躲进屏幕背后的那个数字世界，在那里，我购买打折的游戏，拥有漂亮的库存徽章，与素未谋面的人组队战斗，我的头像是一个像素化的红色恐龙，戴着一顶小小的飞行员护目镜，那是我唯一还能证明自己“与众不同”的标签。
直到那个傍晚,我遇见了那款游戏。
它没有精美的标题画面，没有宏大的开场CG，只有一个模糊的ICO图标，像一滴干涸的远古树脂，封存着一个名字——《最后的巢穴》，介绍页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你是一只，在寻找同类的恐龙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点击了“开始”。
没有教程，没有任务列表，甚至连地图都没有，画面是单调的、低像素的色块，像一幅被雨水浸湿的水彩画，我控制着一只小小的、用十几个像素点构成的恐龙，行走在一片无尽的、被灰白色蒸汽笼罩的平原上。
我不知道该去哪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，我只是让它一直往前走，灰白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，在我周围翻涌、聚拢，像一只巨大的手，不断地抹去我来时的脚印，我走了很久,久到屏幕左下角的时间数字变成了凌晨三点。
就在那时，在一片雾气稍微稀薄的地方，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它静止不动，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石头，我操控着像素恐龙走过去，越靠近,那个轮廓就越清晰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脚印，深深地嵌在龟裂的数字地面里，脚印的轮廓边缘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、淡蓝色的光。
一个奇怪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——我是说如果，这些脚印,是真的呢？
游戏里的恐龙不会留下脚印，这个逻辑简单得像一加一，程序为它涂上了光线，却没有给它设计“留下痕迹”这串代码，这个脚印,不属于这个虚拟世界。
可是，如果蒸汽散去,恐龙真的能留下脚印吗？
那个淡蓝色的光点，在我的眼睛里无限放大，它像一颗小小的火星，瞬间引燃了我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荒原，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，我冲进浴室，拧开水龙头，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，很快，整个浴室里就蒸汽弥漫,镜子完全模糊了。
我把手伸向镜子，指尖触碰到镜面上那片湿热的雾气，我缓缓地，在雾气上，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……小恐龙。
雾气从我的指缝间滑过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点真实世界特有的、粗糙的触感，我画下的那个小恐龙，正透过晕开的水汽，用它那抽象的、没有五官的脸，静静地“看”着我。
我想，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，如此真实地“看见”过自己，那一瞬间，屏幕里正灰白的蒸汽平原，浴室里温暖的雾气，还有我指尖传来的，镜子冰冷而坚硬的触感，全都奇异地、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窗外，遥远的天际线泛起第一丝蓝白色的光，那光，正像游戏里，那个奇怪脚印边缘的,淡蓝色的微光。
我不知道那脚印是否真实，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还有另一只与我相同的恐龙，在某个角落里挣扎、寻找,但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
恐龙，本就是属于大地的，哪怕头顶是茫茫蒸汽，脚下,也总该有人在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