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超市卫生巾货架前停留的十五秒,像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货架上色彩斑斓的包装，像是专为女性设计的暗语系统，从“超薄”到“加长”，从“透气”到“棉柔”，这些词汇构成了一个只有我们才懂的秘密语言，我从不敢多看，抓起一包，迅速丢进购物车，再用两包薯片和一盒牛奶遮盖住它,仿佛那个粉蓝色包装袋会泄露所有的秘密。
青春期第一次去小卖部买卫生巾，我把钱攥在手心，手心全是汗，我将钱放在柜台上，小声说“拿那个”，手指指向货架某个方向，不敢看店主的眼睛，接过那个黑色塑料袋，我像接过一枚炸弹，一路狂奔回家，到家后发现，塑料袋里装错了牌子——店主听错了我的含混发音，给了我另一款,可我没有勇气回去换。
母亲给我铺的床单永远是深色的，“白色容易弄脏”，她说，她将卫生巾藏在衣柜最深处，用棉被包裹着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，上学时，从书包侧袋漏出一截卫生巾，男同学大声嘲笑：“快看，那是什么？”我的脸瞬间烧起来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月经成了需要保守的秘密,一个关于污秽与羞耻的秘密。
直到工作后，一个女同事在办公室大咧咧地说：“谁有卫生巾？突然来了，救急一下。”几个女同事同时翻包，像变魔术一样递过去各种牌子、各种长度的卫生巾，那位同事接过来，笑着说“谢了”，然后自然地去洗手间,像去接杯水一样从容。
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可以这样坦然。
开始尝试不再用黑色塑料袋装卫生巾，第一次把卫生巾大方放在办公桌上时，手心还是微微出汗，但又隐隐有种叛逆的快感，后来发现，并没有人因此多看我一眼，世界照常运转,太阳照常升起。
生理期来了，我请假休息，闺蜜发来消息：“请假理由是‘痛经’？”我回：“我直接说的。”她发来一串惊叹号：“你疯了吗？我们公司都说是胃疼。”我才惊觉，原来谎言已经如此根深蒂固地被传承下来,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自我保护。
姨妈巾，这个名字多么温情脉脉，一个用“亲戚”和“巾”组合成的词，掩饰着一个从女孩到女人必经的生理过程，我们创造了无数代称——“老朋友”“那个”“大姨妈”“例假”，用一层又一层的语言包装,将最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变成隐晦的话题。
可为什么，这个每月一次的仪式，我们要在暗处完成？这不过是子宫内膜脱落，混着血液和爱的遗憾，一起排出体外，它象征着一个可能的新生命未成形,也象征着一个成熟女性身体的正常运转。
我走到超市货架前，不再左顾右盼，我拿起熟悉的品牌，放进购物车，不遮盖，不躲闪，收银员是个年轻男生，他自然地扫了码，装进袋子，我想，也许在他成长的时代，女孩子来月经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吧，也许他的母亲、他的姐妹告诉他：这是正常的。
“需要袋子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我拎着卫生巾走出超市，阳光正好，这个月一次的仪式，我终于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完成，它不再是一件羞耻的事，而是一件自然的、甚至值得被尊重的事——它代表一个女性身体的正常生理周期，代表生命的可能,代表我作为女性的完整。
回到办公室，发现另一位女同事的座椅上有一小片血迹，我轻轻拍拍她，小声说：“可能需要去洗手间一下。”她先是一愣，然后低头，脸瞬间红了，我递给她一片卫生巾：“别担心，我也有备用的。”她感激地看着我，接过那片卫生巾,像接过一个姐妹的手。
原来，我们都在用这种方式互相守护着，照亮彼此那隐秘的角落，而所谓成长，就是在所有隐秘的地方，放一盏灯,然后坦然地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