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搬进这栋楼的第三年，才发现每天清晨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，窗外会有一趟绿皮火车经过，最初他嫌吵，后来竟听出了滋味——那“况且况且”的声音，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他说什么，今天火车过去之后，他突然愣住：刚才那几秒钟里，他看见车厢里有个小女孩趴在窗边,朝外面挥手。
这个画面让梁伟成想起很多事。
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坐火车去省城读大学，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，他靠着窗户站了整整一夜，那时候他年轻，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，后来工作，结婚，生子，一切都按部就班，他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，图纸画得比谁都好，手底下的徒弟带了一批又一批，那时候他觉得，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——每天早晨骑着二八自行车穿过三条街，中午在食堂吃一块五的套餐,晚上回家看看新闻联播。
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,每一张都一样。
直到四十岁那年，厂里效益急剧下滑，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，先是裁员，然后是降薪，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，老同事一个接一个地走，有的去了南方，有的改行做生意，有的干脆提前退休，梁伟成心里也慌过一阵——每个月还要还房贷，孩子正在读高中，处处都要花钱，但他没有走，他说：“厂子还在，我就不走。”
有人笑他傻，说他是被主旋律洗了脑，梁伟成不回嘴，只是埋头干活，他当时没想过什么主义什么牺牲，他只是觉得，如果连他都走了，这个厂就真的完了，这是他二十岁就进来的地方，他的青春，他的汗水，他的每一根白发，都跟这些机器、这些图纸绑在一起。
他见过厂里的最后一炉钢水，通红通红的，映得所有人都变成了剪影，那天晚上，他和几个老工人在车间外面喝了半夜的酒，谁都没哭,但谁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后来厂子改制，他成了留守人员，负责看管废弃的厂房和设备，这个岗位工资不高，活儿也不重，但他干得很认真，每天早晨他都要围着厂区走一圈，看看有没有人偷东西，看看有没有水管漏水，有人问他：“没人用的地方，你管它干吗？”他说：“我不管，谁管？”
这样又过了十几年,直到去年他正式退休。
退休那天，他没有办告别宴，只是把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，把图纸归整好，把钥匙放在桌上，然后锁上门走了，走到厂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,和四十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梁伟成的茶杯又被续了一次水，他端着杯子，看着窗外，刚才那趟绿皮火车已经开远了，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，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趟火车，开了那么多年，从一个站台到另一个站台，拉过很多人,也错过很多风景。
他又想起十几年前，儿子考上了大学，要去外地，送儿子去火车站的时候，儿子突然问他：“爸，你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梦想？”
梁伟成愣了一下，说：“什么梦想？没想过。”
儿子说：“人怎么会没有梦想呢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要说梦想，大概就是让这个厂活下去吧。”
儿子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算不算被耽误了？”
他被问住了，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几年，也没想明白，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交给一个地方，那个地方却最终还是没撑住,这是被耽误了吗？
他想起另一个老工友，当年去了深圳，现在开了三家工厂，每次聚会，那人总是叫他：“老梁，当初你要是跟我一起走，哪至于混成这样？”梁伟成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说心里不羡慕是假的，但他不后悔，他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——坚持，坚持不一定是胜利，坚持本身就是一个答案，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，他其实挺骄傲的，骄傲于自己一辈子没换过单位，骄傲于自己把青春都给了同一个地方，骄傲于那些机器即使不用了,也还是干干净净的。
“爸，你后悔吗？”儿子又问。
他说：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，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里那几亩地，别人都进城了，他不走，我问过他同样的问题，你猜他怎么说的？”
“怎么说的？”
“他说，地里种的庄稼总得有人收。”
儿子没有再问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，梧桐叶落得更快了，梁伟成起身去关窗，手碰到玻璃的时候，又看见远处有一趟绿皮火车经过，这次车厢里没有小女孩，只有几个模糊的人影，他盯着那列火车看了一会儿,直到它消失在梧桐树后面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，当年他跟妻子谈恋爱的时候，两个人常去铁路边散步，那时候她也问他：“你觉得自己能做成什么事？”
他指着远处开过来的火车说：“我虽然开不了它，但可以让坐车的人舒服一点。”
她笑了：“怎么个舒服法？”
他说：“我是搞机械的，只要车不坏，就能把人安全送到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朴实，但梁伟成就是这么想的，这个世界需要英雄，也需要让英雄坐得住的车厢，没有人注定是被耽误的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，可能不那么耀眼，可能不那么轰轰烈烈，但只要在转动,就有意义。
他关上了窗，重新坐回桌前，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，他又倒掉，重新沏了一杯，蒸汽升上来，模糊了他的眼镜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镜片上隐约映出窗外那片梧桐树。
他想，明天早晨再泡茶的时候,可能要多加一勺茶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