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金色的阳光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暧昧不明的光。
我推开窗户,一股混杂着细微颗粒物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，眼前的城市仿佛被一张巨大的毛玻璃笼罩着，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像极了中国山水画里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峦——只是这幅画的颜料，是千万吨悬浮在空气中的污染物。
这就是雾霾天,它既不完全是雾的温柔，也不完全是霾的暴戾，而是两者结合后的某种更为复杂的存在。
走在街上,每个人都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那些眼睛里，有疲惫，有习惯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，我注意到一位老人，他没有戴口罩，只是静静地站在公交站台下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，他大概在想，几十年前，这片天空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,秋天有“秋高气爽”这个词，冬天有“晴空万里”这个成语，而现在，雾霾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，就像手机、外卖、早高峰的地铁一样，成为了城市生活的新常态。
在学校,孩子们的活动被限制在室内，体育课转成了室内理论课，他们趴在窗户上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，渴望外面的世界。“老师，为什么不能出操啊？”他们问，老师回答：“因为外面空气不好。”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，然后继续埋头写作业，他们这一代，从小就知道PM2.5是什么，知道口罩有不同的防护等级，知道空气净化器要定期更换滤网——这些，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“贡献”。
雾霾天里,生活变得迟缓，快递小哥骑车也放慢了速度，外卖订单上的备注里多了“注意安全”四个字，菜市场的门口，卖菜的大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，继续吆喝着，一个小朋友指着天空说：“妈妈，你看，太阳像个月亮。”他的妈妈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她知道孩子说得没错，在雾霾的过滤下，太阳确实失去了耀眼的光芒，变得苍白而朦胧。
回到家里,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显示红色——意味着室内空气质量也不理想，我打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，上面用红色字体警告：“空气质量：重度污染，建议减少户外活动。”我把窗户关紧，启动空气净化器，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从三位数慢慢降到两位数。
晚上,新闻里说，明天雾霾还会持续，天气预报员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“冷空气南下，预计后天空气质量将有所改善”，我关掉电视，望向窗外——对面那栋楼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下几盏模糊的灯光，像黑夜里的萤火虫，闪烁不定。
躺在床上,我想起小时候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，那时候，我们不懂得珍惜蓝天，就像不懂得珍惜健康一样，我们把工厂的烟囱当作城市的标志，把汽车的尾气当作现代化的象征，我们一路狂奔，直到看不见蓝天，才想起抬头看天。
夜深了,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，我的呼吸变得均匀，屋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梦里，我回到了一个没有雾霾的日子，天空湛蓝，阳光明媚，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，呼喊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
明天,当我再次推开窗户，我希望看到的，不再是那层灰白色的帷幕，而是一个真实的、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。
因为,呼吸的代价，真的太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