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我路过江南小镇的一条窄巷，被一阵锤凿声吸引，循声而去，在一座老宅的院墙内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凿石，他叫康永明，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位石刻匠人。
康永明的家里没有值钱物件,只有一院子的石头，青石、麻石、花岗岩，规整地码放着；还有一些半成品，是石狮的爪子，是石鼓的花纹，是墓碑上未写完的字。
他指着一块半米高的青石说：“这是我父亲没来得及刻完的。”他的父亲也是石刻匠人，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清晨，倒在了这块石头前。
石刻这行当,几近绝迹，镇上的年轻人都在学电脑、做生意，没人愿意学这门又累又脏的手艺，康永明没有子女，唯一的徒弟三年前去了城里，改行给人装大理石地板。
“现在谁还用石刻？墓碑都用大理石板，机器雕的，一天能出好几十块。”他说话时没有抱怨，只是陈述事实，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他的手,布满老茧和伤疤，指关节粗大变形，像老树的疙瘩，但就是这双手，能让坚硬的石头开满莲花、长出瑞兽。
他带我看了他最满意的作品——一对石狮子，眼睛含着笑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石狮子都是威严的，你为何让它们笑？”我问。
“这世间愁苦已经够多了，来的人若是开心，看到笑狮子，就更开心；来的人若是难过，看到笑狮子，或许能笑一笑。”说完，他笑了，脸上的皱纹像石刻上的纹理。
康永明的日子过得极慢,早晨五点起床，刷牙、烧水、泡茶，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刻一天，刻累了就站起来，在院子里走走，摸摸那些石头，跟它们说话。
“石头有灵性，你骗不了它，你心里急，刻出来的就是急躁的线条；你心里静，刻出来的就是安静的花纹，石头不说话，但它什么都懂。”
太阳西沉,光线变得温柔，康永明收拾工具，用麻布将未完成的石雕盖好。“明天接着刻，几千年后，总会有人知道，曾经有个叫康永明的，刻过这些。”
夕阳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忽然明白，有些手艺的消逝，不是因为它们过时，而是因为这个世界，不再需要那些慢工出细活的东西了。
但总还有人记得,在某个江南小镇的深巷里，有个叫康永明的守艺人，仍在敲打着坚硬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