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年少时,曾以为仙是住在云端的。

山里的老人说,翻过九十九座山,涉过九十九条河,在最高的山峰上,住着一位白发仙人,他有一壶酒,喝了便能长生不老,那时我正被村头的阿花拒绝,心想长生不老也没什么意思,但若能学会腾云驾雾,或许阿花就会多看我一眼。
于是我背上干粮,踏上了寻仙之路。
走了三个月,终于到了那座山,山很高,高到云都在半山腰,我爬了三天三夜,到了山顶,没有仙,只有一个老道士,守着破败的道观,正在烧火做饭,我问他仙人在哪,他指了指锅里的粥,说:“先吃一碗。”
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粥,米粒软糯,野菜清香,就着一碟咸菜,我连喝了三碗,老道士说,这山上什么都没有,但山下有座城,城里有个叫李耳的人,据说在炼丹,我心想,炼丹虽不比腾云驾雾,但总归是门手艺,便下了山。
李耳是个中年商贾,肥头大耳,穿着一身绸缎,怎么看都不像炼丹的,他见我千里迢迢来寻仙,哈哈大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,说这是金丹,吃了能白日飞升,我半信半疑,咬了一口,苦得差点背过气去,李耳问我味道如何,我说像烤糊的土豆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直不起腰,说那是他做失败的药丸,他根本不会炼丹,只是喜欢看别人吃各种奇怪的东西。
我恼羞成怒,正要骂他,他却正色道:“我虽不会炼丹,但我知道有个地方,住着真正修道之人。”他说在北海之滨,有个叫青丘的地方,那里有狐仙,我虽觉狐仙听着不如仙人气派,但总归是仙,便又踏上了路。
去北海的路很远,我走了大半年,盘缠花光了,就给人写书信、算卦、甚至帮人赶车,路上遇到一个瘸腿的乞丐,他说他也曾寻仙,在终南山见过一位高人,一招就能劈开山石,我问他后来呢,乞丐叹了口气,说那其实是采石场的工人,用的是铁锤,我苦笑着给了他几个铜板,继续赶路。
到了北海,青丘是个小渔村,这里的人世代打渔为生,哪有什么狐仙,我正失望,村口一个老婆婆拉住我,说她的猫不见了,让我帮忙找,我想着反正也找不到仙,不如帮帮忙,便在村里找了三天,最后在柴房里找到了那窝小猫,老婆婆很高兴,非要留我吃饭,席间她说起村北有片桃林,每到月圆之夜,会有白衣女子在林中起舞,村人都说是狐仙。
我连夜去了桃林,等了七天七夜,第七天的月圆之夜,果然有白衣女子起舞,她的舞姿极美,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,在月光下飘来飘去,我看得痴了,直到她舞完,才走上前去,问她是人是仙,她嫣然一笑,说:“你猜。”
我和她聊了一夜,她说她不是什么狐仙,只是一个喜欢跳舞的普通女子,母亲早逝,父亲是渔民,她白天织网,晚上便来桃林跳舞,因为这里没人看她,我忽然觉得,这比什么仙都好,我在青丘住了三个月,每天看她跳舞,听她讲故事,日子过得逍遥又快活,可三个月后,她病倒了,是伤寒,村里的大夫说治不了,我急得到处找药,最后在一个云游僧那里求来了药方,但已经晚了,她死的时候很瘦,瘦得像一片落叶,我握着她冰凉的手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。
她死后,我又踏上了寻仙路,我不再是为了腾云驾雾,也不再是为了长生不老,我只是想弄明白,为什么人会死,为什么好人会死,我走遍了大江南北,见过自称能御剑飞行的剑客,其实不过是会耍几手把式;见过能呼风唤雨的道士,那只是赶上了变天;见过能掐会算的隐士,后来发现他家里藏着朝廷的邸报,每一次希望破灭,我都觉得自己被欺骗了,可转念一想,骗我的不是他们,是我自己。
第八年的时候,我到了一座叫忘忧的山,这座山很奇怪,山下的人说山上住着神仙,山上的人说山下才是人间,我决定上山,走了很久,发现山上没有人,只有一座空空的石洞,洞壁上刻着字:“道在人心,仙由己造,无欲则刚,无情则真,然情之所系,方为人间。”
我在洞中坐了三天三夜,想了很多,我想起那碗热粥,想起李耳的黑丸子,想起瘸腿乞丐的叹息,想起那个在桃林中跳舞的女子,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的仙,从来不在云端,也不在深山里,它就在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里,那碗粥是仙,因为它温暖了我的胃;那黑丸子是仙,因为它引出了我的笑;那瘸腿乞丐是仙,因为他让我看见了真实;那跳舞的女子是仙,因为她让我感受了爱。
可我也明白了,为什么叫“十方劫”,寻仙之路,就是经历十方劫难的过程,每一劫都是幻象,每一劫都是考验,山不是山,是欲;水不是水,是情;仙不是仙,是执,你执着于什么,就会被什么困住,我执着于寻仙,本身就落入了劫中。
最后我下了山,回了老家,阿花早就嫁了人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,我在村口开了个小茶馆,专门招呼过路的客人,给他们倒茶,听他们讲故事,偶尔有人问起我,我只说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喝过很多酒。
其实我什么都没找到,又好像什么都找到了,神仙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,却在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滴露珠、每一缕阳光里,而寻仙的十方劫,不过是让我们在兜兜转转中,终于肯停下来,看看身边的一切。
今年春天,我的茶馆里来了个少年,他说他要去找仙,问我去哪找,我给他倒了杯茶,指了指窗外的桃花说:“先喝一碗。”
他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说有点苦。
我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