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越,22岁,峡谷之巅最强王者,而此刻,我的生命正在被倒计时。

确诊那天是四月的一个下午,医生把CT片子举到灯箱前,向我展示那个丑陋的、正在我脑子里生长的阴影——它像一个发育不良的提莫,却拥有无限的生命力,我盯着片子看了很久,憋出一句话:“这玩意儿,打野还是上单?”
我妈当场哭了,我爸沉默着捏碎了手里的烟盒,我倒是出奇地平静,甚至在回家的出租车上,打开手机来了一局排位,我选了薇恩,那个在暗影中狩猎的黑暗射手,队友骂我选得太脆,我心里想,脆就脆吧,反正我也没多少血了。
治疗开始后,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抗癌排位计划:
- 化疗期 = 被压制期:掉血、掉蓝、掉攻击力,恶心是真实伤害,脱发是持续AOE,疼痛是每三秒一次的被动灼烧。
- 休养期 = 回家补给:吃不下饭就喝营养剂,睡不着觉就听安眠曲,我像一个只剩一滴血的残血英雄,龟缩在泉水里等血量慢悠悠地恢复。
- 复查日 = 关键团战:每次听到医生叫号,肾上腺素飙升得比抢大龙还快,核磁共振机器的轰鸣声,像极了敌方发条的魔偶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医生说我需要乐观,我说没事,我心态好,打游戏被喷了三千场,早练出来了。
有次化疗完,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,护士来量体温时看到我在看LOL比赛回放,问我:“人都这样了还看游戏呢?”我笑了:“姐,我这是在学习逆风局的打法。”
病友老周是个胃癌患者,五十多岁,从来不玩游戏,有一天他突然问我:“你那个‘撸啊撸’,到底是个啥?”我花了一个小时给他讲解防御塔、兵线、大小龙,最后总结道:“就是开局你得老老实实补兵发育,别浪;中期找机会抓人,积累优势;后期一个大龙团,生死一瞬间,你看,是不是跟我们治病一个道理?”
老周听完愣了半天,第二天早上他儿子来探病,听老周说:“儿啊,爹想通了,老子要当个上单——扛伤害,能抗多久抗多久。”
那天下午,老周真的用他儿子的手机下了一个游戏,他只会用一个英雄:盖伦,操作很笨,连Q都能按歪,但他每杀掉一个小兵,都会咧着没牙的嘴笑。
“你看,”他对我说,“我又补了一个兵,这局还能再撑一会儿。”
我的病情在第三个月急转直下,肿瘤压迫视神经,我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,左眼的视力像装备被偷了一样,一点一点消失,对于一个ADC玩家来说,失去视野就等于死亡。
我开始频繁地在梦里梦见自己被gank。
那是一种奇异的画面:峡谷地图变成了我大脑的CT,红蓝双方的小兵是我的免疫细胞和肿瘤细胞,在神经束上疯狂对线,医生是那个站在泉水边疯狂打信号的人,而我像一只发育不良的机器人,拼命想走位躲技能,却总是被精准命中。
有一天深夜,高烧不退,我迷迷糊糊地给我爸说:“爸,这波我可能要没了。”
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,前半辈子只关心工厂的机床和每天的工资,是我得病后才开始学着用手机搜索“肿瘤患者吃什么好”,他坐在我的床边,笨拙地替我掖了掖被角,说:“傻孩子,不还有泉水的吗?泉水能回血。”
我说我没蓝了。
他说:“爸给你充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哽咽,我爸不知道“蓝”是什么,但他知道他的儿子需要什么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老周的盖伦从青铜打到了白银,我的病情却在白银和青铜之间反复横跳——医生说,扩散了。
第五个月,我已经下不了床,视线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,手指只能轻微地弯曲,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,但我还是让我妈帮我打开手机,调出直播,听那些熟悉的游戏音效。
“First Blood。” “Double Kill。” “ACE。”
我闭着眼睛,在脑海里构建出一条完整的下路,我在草丛里埋伏,在塔下补兵,在团战里悄然绕后,我不需要真的操作,我只要闭上眼睛,就能成为峡谷里那个最自由的ADC。
老周来看过我一次,他已经瘦得脱了相,但还是乐呵呵地对我说:“小子,告诉你个好消息,老子升到黄金了。”
我笑着说恭喜。
他说:“你小子也得升段啊,白银算什么?你可是拿过王者的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,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游戏了,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我已经看不见屏幕上的地图,手指也握不住那一小片虚拟的天地了。
但我仍然在“玩”,在心里。
那个叫“肿瘤君”的对手,确实是个强敌,它会推线,会卡视野,会利用一切系统漏洞对我进行压制,但我这辈子打过的逆风局还少吗?三路全崩的局我翻过,队友挂机的局我挺过,零比二十的人头比我也稳住过。
所以这一局,不到水晶爆炸的那一刻,我绝不点投降。
那天晚上,天上没有星星,城市却灯火通明,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笑,听见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,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踩着急促的步子。
我妈趴在我的床边睡熟了,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机,屏幕是亮的,停留在LOL的登录界面,上面是那个我用了四年的ID。
我张了张嘴,想告诉我妈一句话,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。
我想说的是:“妈,别担心,这局就算输,也要拖到大后期。”
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,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我的游戏账号了,但她一定知道,在那个像素组成的奇幻世界里,有一个叫薇恩的黑暗射手,每一次死亡之后,都会在泉水里重生。
哪怕只剩一滴血,也还能再战。
后来,我没有赢下那一局。
但我想说的是,对局没有赢,不等于我输了。
老周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微信,其中有一句是:“你小子说得很对,打游戏和治病一样,都是逆风局,但逆风局又怎样?稳住,我们能赢。”
他不知道,我其实已经没有机会再“稳住”了,但我知道他还在打排位,还在用他的盖伦,还在那个虚拟的峡谷里一遍又一遍地补兵、推塔。
他那句“稳住,我们能赢”,大概,是说给我听的吧。
等我走了以后,替我好好活着的人,会在每一个逆风局里,替我补完最后一波兵。
而那个叫“lol肿瘤君”的对手,也请你记住——你强任你强,我命由我不由天,这局你赢了,但下一局,总会有另一个ADC玩家,在召唤师峡谷的泉水里,从头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