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里，我开着吉普车疾驰在海岛地图的公路上，穿过茂密的树林，在一处山坡上，我停住了车，坡下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，红瓦白墙，门前的空地上还停着一辆报废的皮卡，这一瞬间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心脏——这房子,太像奶奶家老宅了。
奶奶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天，我下载了“和平精英”，姑姑打来电话时，我正在跳伞：“妈说老宅下个月要拆了，你要不要回来看看？”降落伞张开的瞬间，引擎声轰鸣，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，战场上枪声四起，我只记得她最后那句“算了，你玩吧”。
游戏里的地图很大，但我最喜欢跳伞到那些偏僻的房区，这里有带院子的独栋、有建在河边的木屋、有依山而建的二层小楼，它们散落在广袤的地图上，像一个个孤岛，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，我总是一路奔跑，穿过树林，翻过山坡，去找到它们，队友觉得我疯了：“物资点那么多，你干嘛往没人的地方跑？”我不说话，只是推开门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老宅也是这样安静，后院的枣树下，竹椅空了；堂屋的八仙桌上，茶杯蒙了灰；厨房的灶台，再没有冒出炊烟，奶奶走前那几天，一直念叨着院里的枣该打了。“今年雨水多，枣子肯定甜。”她靠在藤椅上，眼睛望着窗外，我坐在旁边打游戏，耳机里是激烈的枪战声，她说了什么，我戴着耳机，一句也没听清，现在想来,她说的许是让我别忘了回来吃枣。
一次，我在游戏中躲进一栋老房子，楼上的房间有张床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，我盯着屏幕，突然想起老宅的书桌上，也摆着这样一个相框——奶奶年轻时的照片，坐在院子里，笑得灿烂，现实中的我眼泪突然掉下来，而游戏里的我端着枪，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每个角落，这栋房屋太熟悉了，连天窗前飘动的窗帘,都像极了老宅里那个被风吹起的旧布帘。
后来我一局又一局进入游戏，像是完成某种仪式，跳伞、落地、找车、赶往那片有着红色屋顶的房区，然后什么都不做，只是把虚拟角色站在那里，看着门前的枣树，看着屋檐下的燕巢,看着窗台上那盆永远在开着的塑料花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收集的不是装备，而是一间间虚构的房间，每个房间都像老宅的一个影子，我在里面寻找的不再是绷带和弹药，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，推开一扇门，就能看见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，摇着蒲扇，对我说：“回来啦？锅里热着饭。”
我从不告诉队友，为什么总在房区浪费那么多时间，这个秘密，只有我和那些虚拟的房子知道，它们就像时间的容器，装着回不去的老宅,装着我欠奶奶的那个道别。
那天我照旧来到老房子，队友突然开语音问我：“你总去那个破地方干嘛？”我沉默了几秒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那里有个人在等我吃饭。”枪声在窗外响起，老房子的一面墙被打出了弹孔，透过那个洞，我看见游戏里灰蒙蒙的天空，原来,连虚拟的老宅也留不住。
我退出游戏，给姑姑发了条消息：“老宅什么时候拆？我回来。”
有些告别，错过了就是永远，但好在，游戏里的老宅还在——它替我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，全都收在了二楼靠窗的那个房间里，等着我有一天,真正去说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