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弯弯,转过那道熟悉的坡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便飘了过来，是山栀子，不会错的，这香气我太熟悉了，它不像城里花店里那些栀子花那样浓烈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，山栀子的香气是淡的，是散的，是山野间的风才能酝酿出来的味道，像极了童年时外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朴素，却让人安心。
走近了,便看见路边的草丛里，几株山栀子正静静地开着，花瓣洁白，边缘有些微微的卷曲，像是害羞的姑娘低垂的眼帘，花心里盛着露水，晶莹莹的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，我蹲下身，轻轻托起一朵，那香气便顺着指缝，一直沁到心里去了，这香气里，有太多的记忆，多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装进去。
记忆里的山栀子,总是和外婆连在一起的，外婆的村子就在山脚下，每年这个时候，漫山遍野都是山栀子的花香，外婆总爱在清晨摘几朵，插在屋前的瓦罐里，那瓦罐是粗陶的，灰扑扑的，可插上山栀子，就活了起来，像是有了魂，外婆说，山栀子命贱，给点土就能活，给点雨就开花，不像城里的花，娇滴滴的，经不起一点风吹。
那时节,我总是跟着外婆上山，她背着一个竹篓，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茶叶，我就在后面跑跑跳跳，一会儿摘朵花，一会儿追只蝴蝶，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山栀子的花瓣上挂满了露珠，外婆采山栀子时，总要挑那些含苞待放的，说是这样的花开得久些，她手上的老茧摸过花瓣，花瓣便软软地靠在她的手心里，温顺得像只小猫。
山栀子的香气,在清晨是最浓郁的，太阳一出来，花瓣上的露水干了，香气就淡了，外婆说，山栀子是个害羞的姑娘，只愿意在清晨展露她的美，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外婆说得对，山栀子就是比别的花好看，比别的花香，现在想来，山栀子确实有她的性子，不是那种争先恐后的，而是静静地开，静静地谢，所有的美丽都在晨光里，在夜色里，在风里。
有一年夏天,雨来得特别急，暴雨如注，山洪冲垮了许多地方，等雨停了，我去看那些山栀子，只见许多花朵被打落在地上，花瓣沾满了泥水，有些花瓣已经腐烂了，我心疼得不行，一朵朵捡起来，想找外婆帮忙，外婆看着那些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花开花落，都是命，明年还会开的。”果然，第二年的山栀子开得格外茂盛，花比往年都大，香气也比往年都浓，外婆说，这是山栀子在报答泥土的恩情。
外婆已经不在了,可我总觉得，她还在那山脚下，在那个种满山栀子的小院里，风吹过时，山栀子的香气就会飘起来，那香气里有外婆的味道，有山野的味道，有童年的味道。
山栀子又开了,我想折几枝带回去，可手伸出去了，又缩了回来，就让它们开在这里吧，开在它们应该开的地方，这满山的香气，不也是一种最好的陪伴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