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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长生,马长生的最后一场清明

okx 攻略 3

天还没亮透,马长生就醒了,清明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,现在才将将收住,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气息,他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,老胳膊老腿在阴雨天里酸痛难忍,吭哧了好一会儿才穿好衣服,老伴在隔壁听见动静,隔着墙喊:“你慢点,别摔着!”

马长生,马长生的最后一场清明

马长生没应声,径直走到堂屋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三叠纸钱,一叠黄的,一叠白的,还有一叠红纸剪的元宝——这是他昨天在镇上供销社买的,花了两块八毛钱,他小心地把纸钱揣进口袋,又从门后取出一把旧铁锹,铁锹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

出门时,老伴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馒头。“中午回不来就在坟头吃。”她说,马长生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,其实他已经七十三了,腰弯得厉害,走路时只能看着脚下湿滑的黄泥路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从村里到马家祖坟有十里山路,年轻时他挑着两百斤的柴火也能健步如飞,现在空着手走,还要歇两三回。

第一站是他父亲的坟,父亲死于1960年的饥荒,那年马长生才九岁,他记得父亲最后的日子躺在床上,浑身浮肿,把他叫到跟前说:“长生,你是老大,要照顾好弟弟妹妹。”那时候他不明白“死”是什么意思,直到父亲被一卷破席子裹着埋进土里,他才哭出来,五十年过去,父亲的坟已经塌成了一个小土包,长满了野草,马长生一锹一锹地给坟培上新土,汗水从花白的鬓角滴下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
他跪下来烧纸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起来,很快又安静地舔着纸钱,化成灰黑色的蝴蝶往天上飘,他嘴里念念有词:“爹,给你送钱来了……这辈子你饿死了,下辈子投个好胎,吃饱饭……”

第二站是母亲和二哥的坟,母亲是得肺痨死的,那年马长生十二岁,二哥死得早,1975年修水库时被塌方的石头砸中,留下两个没成年的孩子,马长生把二哥的坟修整得最仔细,因为二哥曾救过他的命,那年夏天他在河里游泳被水草缠住腿,是二哥一个猛子扎下去把他推上岸,自己的腿却被河底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,二哥的血染红了一片河水,马长生吓得大哭,二哥反而笑着骂他:“哭个屁,男子汉流血不流泪。”

最后一站,马长生走到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前,这个坟最小,也最不起眼,夹在两个大坟之间,像被挤扁了似的,但是马长生在这里坐的时间最长,他没有烧纸,也没有拔草,只是静静地坐着,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着泥土。

这个坟里埋着一个人,一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

那是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,村里人把所有的铁锅铁器都拿出去熔了,马长生当时的任务是跟着大队上山砍树烧炭,有一天他在密林里发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,树围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他知道,如果把这棵树砍了做成炭,能顶上别人砍一百棵小树,于是他独自一人上山,在那棵树下搭了个窝棚,白天砍树,晚上就睡在树下,那棵樟树有灵性,砍倒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,整个山林都在颤抖,马长生记得很清楚,斧头落地的那一刻,天上突然飞来一群黑鸟,在他头顶盘旋了整整三圈才散去。

他用了三天三夜才把树砍完劈好,然后在树下挖了一个巨大的炭窑,装窑那天晚上,村里老支书来了,说上面的指标又加了一倍,如果完不成就要把马长生的口粮扣掉一半,马长生气得把斧头摔在地上,吼了一声:“这是逼命!”老支书叹了口气,说:“你看着办吧,反正我要是完不成任务,丢的不只是口粮,是帽子。”

马长生咬咬牙,在窑里点起了火,大火烧了七天七夜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等到熄火出窑的那天,马长生惊呆了——那一窑炭的质量出奇地好,又黑又亮,敲起来当当响,是上好的钢炭,一斤能顶普通木炭三斤的热量。

但是第二天,老支书被人从食堂抬了出来——他喝了一碗米汤,米汤是树皮磨的粉熬的,吃下去不消化,把肠子堵住了,老支书咽气前对马长生说了一句:“那棵树不该砍……山是有魂的。”

马长生当时没听懂,后来很多事情他都想明白了,可是已经晚了,1980年代分田到户后,他在那片林子里重新种上了樟树,可是无论他怎么种,那棵大樟树曾经生长的地方,至今寸草不生,村里的老人说,那是山魂走了,留不住了。

马长生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不对,他只知道自从砍了那棵树之后,马家几兄弟的命都不好,父亲当年带着一家老小从河南逃荒到湖北,在山上安了家,到马长生这一代,兄弟五个,现在只剩他一个了,他把这些账都算在自己头上,认为是自己砍了山里的“神树”,才让兄弟们都走在了他前面。

其实他心里清楚,大哥是得癌症死的,二哥是修水库死的,三哥是生孩子难产死的——等等,三哥是男的,怎么能难产?马长生的脑子已经有些糊涂了,记不清了,他这把老骨头活得太久了,把哥哥们都活没了,把弟弟也活没了,现在就剩他一个人,守着这一片坟。

纸钱烧完了,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,马长生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,一个放在父亲的坟头,一个放在那个无名坟前,他自己没舍得吃,咽了口唾沫,慢慢起身往回走。

走到村口时,他看见自家屋檐下冒出一缕青烟,老伴正坐在灶前烧火做饭,火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,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,媒人踏破了门槛,最后却选了穷得叮当响的马长生,原因也很简单——那年春天,马长生在集市上看见她站在街边卖鸡蛋,一个地痞欺负她一个姑娘家,故意把她的鸡蛋筐踢翻,马长生二话不说冲上去,把那个地痞按在地上揍了一顿,虽然最后他也被对方的朋友打了一顿,鼻青脸肿的,但他说了一句让姑娘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打坏了你赔我医药费,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埋了就成。”

姑娘后来成了他的老伴,跟了他五十二年,这五十二年里,马长生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,不是挣工分就是交任务,好不容易分田到户了,他又得了一场大病,差点把家底掏空,老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,只是在他病床前守了整整两个月,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那段时间,他躺在床上动不了,她就在床边给他讲故事,讲她小时候在湖南老家的故事,讲她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故事,马长生听着听着就哭了,说这辈子欠她太多,老伴反而笑了,说:“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,以后就是我的了,不许再提欠不欠的话。”

想到这里,马长生站在村口,突然觉得脚下的泥路不那么滑了,他看着自家屋檐下那缕青烟,慢慢地笑了。

回到家里,老伴已经把饭做好,一碗稀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两个煮鸡蛋,马长生坐下来,把鸡蛋剥了一个,递给老伴,老伴推回去:“你吃,你上午走了那么远的路。”马长生固执地举着鸡蛋:“你不吃我也不吃。”老拌瞪了他一眼,接过来咬了一口,然后又递回他嘴边:“你也吃一口。”

马长生也没拒绝,就着老伴的手咬了一口,鸡蛋很烫,嘴里含着那口滚烫的蛋黄,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苦。

窗外,雨又停了,山上的雾正在慢慢散去,露出绿油油的新芽,清明过了,春天就真的来了,马长生想,等把院子里的菜种上,他还要上山去看看那棵新栽的樟树,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,但只要还能动,他就不会停。

就像他爹给他起的名字一样——长生,长生,不是说人要活多久,而是说人死了,活着的记忆会一直长下去,长在山里,长在风里,长在每年清明那场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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