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他比克,不是因为他长得绿,而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网吧的时候,屏幕上正好是《龙珠》里比克大魔王的画面,他瘦得像根竹竿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却很亮,像黎明前最后一颗不肯落下的星。

那是在2010年,我们这座小城唯一像样的网吧叫“星辰”,比克是那里的常客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,坐在最角落的42号机位,雷打不动地打开《穿越火线》,他打爆破模式,永远选保卫者,永远用一把普通的M4A1,没有皮肤,没有VIP,甚至没有一套完整的角色装扮,但就是这样一个“裸奔”的玩家,在这个区的排名从来没掉出过前十。
我第一次见识到比克的能力,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,他正在打黑色城镇,对方五个人全是VIP,全套火线币买来的豪华装备,而比克这边,除了他自己,另外三个队友已经连续送了五个人头,观战的人都在摇头,说这把完了,比克却只是把烟掐灭,活动了一下手指,然后在A大,他如鬼魅般连续爆了三个头,剩下的两个人躲在B点不敢出来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最后比克直接切出刀,从保卫者基地一路小跑到B包点,那两个人同时露头扫射,比克却像提前知道一样,一个下蹲同时转身,刀光闪过——双杀。
网吧里爆发出惊呼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比克笑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。
后来我才知道,比克白天在一家汽修厂上班,满手机油,指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污渍,他租住在网吧后面的城中村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,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,他月工资一千二,除去房租和吃饭,剩下的全给了网吧的充值柜台,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买点好装备,他说:“枪法好,要那些虚的干什么。”
真正让我了解比克的,是那次深夜的对话。
那天网吧停电,所有人都只能干坐着,比克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靠在椅背上发呆,我递给他一支烟,他接了,深吸一口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玩CF吗?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片。
我摇头。
“以前在部队的时候,”他顿了顿,“我是侦察兵。”
原来比克当过兵,而且是特种部队的侦察兵,在部队的时候,他是出了名的神枪手,精度射击、速射、移动靶,样样拔尖,本来已经被推荐去参加特种部队选拔,却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,右腿膝盖粉碎性骨折,退伍后,他试过很多工作,保安、送货员、工地小工,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久,因为那条腿在潮湿的天气里疼得走不动路。
“只有在游戏里,”他指了指屏幕,“我这条腿才不疼。”
那段时间,比克开始频繁地咳嗽,小城的网吧里二手烟浓得像雾,但他的咳嗽声经常压过枪声,有次我看见他咳得厉害,就去隔壁药店买了盒止咳糖浆,他接过去,没说谢谢,只是看了我一眼,后来我才发现,他那天喝的是酒,瓶子里根本没装糖浆。
2011年冬天,比克的身体开始急剧恶化,他依然每天来网吧,但原本可以打一整天的他,现在只能打两个多小时就得停下来休息,有时打着打着,他会突然停住,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,我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总是摆摆手:“老毛病,歇会儿就好。”
那年年底的跨年夜,比克没有来,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一个星期后,我在网吧门口看到了那张寻人启事,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,眼神清澈,嘴角有浅浅的弧度,启事上写着,他患有晚期肺癌,已经失踪三天。
我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,最后在城郊的铁路边找到了他,他坐在铁轨上,面前摆着两瓶白酒,已经喝了大半,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了看我,笑了,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咳了几声,“正好,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我以为你……”我没说完。
“嫌医院太贵。”他灌了一口酒,“反正治不好了,不如省点钱。”
我们沉默地坐着,冬季的风刮过,送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,他又开口了:“其实我早该死了,在部队那次任务就该死的,活着多活了这几年,赚了。”
我问他,还有什么心愿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再打一把CF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网吧,比克选了黑色城镇,还是保卫者,还是那把M4A1,对面五个房间里都是高级装备的满级号,他一个人,背着那把枪,冲了进去,那一局,他一个人杀了十九个,直到最后一刻,他被三个人包围,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,切出刀,冲了上去。
游戏结束,比克靠在椅背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,我以为他只是累了,过了好久才发现,他已经没有呼吸了,屏幕上还停留在结算界面,他的战绩:19杀,0死,MVP。
网吧的空调嗡嗡响着,窗外是小城零星的灯火,这个在现实中失意的人,在虚拟世界里最后一次完成了自己的战斗,他走得很安静,就像每次打完一局后,靠在椅背上休息一样。
按照他生前的意愿,他的骨灰被撒在了当年当兵时的训练场,没有墓碑,没有鲜花,只有风穿过山岗的声音。
如今十年过去,《穿越火线》已经成了很多人记忆里的游戏,网吧的42号机位早就换成了新的电脑,但每次路过那个角落,我总会想起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背影,他的脸上有军人特有的倔强和悲伤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加过比克的游戏好友,他的账号永远灰着,带着那耀眼的三颗金星,偶尔深夜上线,我还会打开好友列表,看着那个灰色的名字发一会儿呆。
比克,终于可以不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