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识得牛膝,是在一个夏末的午后,那时我正蹲在自家菜园边,盯着那些倔强地长在田埂上的野草发愁——它们总是比我的白菜更加精神抖擞,仿佛在嘲笑我的劳作。

邻居老张头路过,见我拔草拔得满头大汗,笑着说:“你拔的可是好东西。”他走过来,轻轻掐下一段茎叶,“这叫牛膝,你看它茎节处像不像牛的膝盖?它还有一种本事——你用手摸摸它的叶子。”
我试着伸出手,轻轻触碰那青翠的叶片,叶子表面光洁,边缘却带着细小的齿,当我的手指顺着叶脉滑过时,它竟像是害羞一般,叶片微微下垂,仿佛在躲避我的触摸,老张头哈哈大笑:“怕了吧?这叫‘怕痒草’,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药材。”
从那时起,我开始留意这种被大多数人忽视的植物,牛膝很常见,在乡间的小路边、河岸旁、田埂上,几乎随处可见,它不高不矮,茎约一米,直立着,有棱有角,叶对生,椭圆形或披针形,绿得油亮亮,上面常有紫红色的斑点,到了秋天,它还会开出细小的绿花,结出脆硬的果实——那果实有钩刺,会附着在路人的衣裤上,搭着顺风车去远方繁衍。
但人们只知牛膝的根,把它的茎叶当作杂草,每年夏末秋初,正是采摘牛膝茎叶的好时节,奶奶会提着小竹篮,带我去村后的山坡,她专挑那些茎秆紫红、叶片肥厚的采,说这样的药性最好,采回来的茎叶要先洗净,然后放在竹筛上晾晒,阳光下,它们渐渐失去水分,颜色由翠绿转为枯黄,最后缩成一小撮——这便是入药的成品了。
奶奶会用这些晒干的茎叶煮水给我洗澡,那时我总爱在河里游泳,一到夏天便长满了痱子,痒得夜里睡不着,奶奶便烧一大锅水,放入一把牛膝茎叶,煮出淡黄色的汤水,等到水温适宜,便让我泡进去,氤氲水汽中,混合着一种特殊的草木清香,说不清是苦还是甜,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,泡过之后,痱子果然安分了许多。
其实牛膝茎叶最妙的用法,是外敷跌打损伤,村里谁家孩子摔了跤,膝盖破了皮,便会有人采来新鲜的牛膝茎叶,捣烂成泥,敷在伤口上,剩下的叶子,还可以煮水喝,说是能活血通络,那苦涩的味道,至今还记得。
牛膝茎叶最让我念念不忘的,还是它的食用价值,小时候,村里有位精通药膳的婆婆,每到春天,她便会采摘牛膝的嫩茎叶,焯水后切碎,拌上蒜泥、香油、盐巴,做成一道清爽的小菜,有一次,我尝了一口,初时有些苦涩,嚼上几下,却慢慢生出一股清甜,那滋味萦绕在唇齿间,至今难忘,婆婆说,这道菜能清热利湿,最适合春时食用。
后来我进城读书、工作,见到的药材越来越多,但总觉得那些包装精美的成品药何首乌、当归、枸杞,少了些泥土的芳香,偶尔在中药铺看到牛膝,也只是根部的切片,整齐地码在药匣里,早已没了田埂上的那份野性。
如今回了家乡,田埂上的牛膝仍在,只是认识它的人越来越少了,邻居家的孩子摔了跤,第一反应是去药店买创可贴,再没人想起那些长在路边的绿色精灵。
可我却越发体会到,这些被我们遗忘的平凡植物,恰恰藏着大自然最朴素的馈赠,就像牛膝茎叶,它不似人参的尊贵,没有燕窝的稀罕,甚至比不上牛膝根部的知名度,但它就在那里,在每一个夏日的清晨,每一个秋日的午后,静静地等着有心人的采撷。
有时候我想,我们对自然的疏离,大概就是从忽视这些“没用”的植物开始的罢,当我们的先辈把每一种野草都研究透彻、赋予其姓名的时代,或许正是人与自然最亲近的岁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