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医院的门口,种着三棵木棉树。
没人说得清它们是什么时候种下的,老员工说，医院建院那年它们就在了；更老的人说，建院之前，这里本是一片木棉林，后来砍了建楼，只留下这三棵。
每年三月,木棉花开得轰轰烈烈，满树橙红，像一团团火，花瓣厚实，从树上落下时，“啪”的一声砸在地上，不碎不烂，完整地躺在那里，捡起来闻，没什么香味，只有植物特有的清苦。
住院部的护士长陈姐告诉我们,木棉花又叫“英雄花”——花掉落后，颜色不褪，形态不变，像不肯倒下的战士。
岭南医院是这片老城区唯一的三甲医院,住院楼是八十年代建的，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，楼道里总有消毒水混合着食堂饭菜的味道，但就是这样一家老旧的医院，收治着方圆几十公里最危重的病人。
三年前的春天,四楼的ICU转进来一个老人，肺癌晚期，肺里全是积液，呼吸像拉风箱，儿女从外地赶回来时，老人已经说不出话，只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“花”字。
护士们懂了——木棉。
那段时间,陈姐每天上班第一件事，就是去木棉树下捡最完整的花朵，用清水洗净，插在老人床头的小玻璃瓶里，老人看见花，浑浊的眼睛会亮一下，有一次，他颤巍巍地伸出手，摸了摸花瓣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。
一周后,老人走了，儿女收拾遗物时，把那些已经干枯的木棉花小心收进塑料袋，他们说，父亲年轻时是军人，退伍后在这座城市做了大半辈子邮递员，每天骑车经过岭南医院门口，都要看一眼木棉树。
“每年的木棉花期很短，只有十几天。”陈姐说，“但每年那十几天，医院里常有人来要花，有病人，有家属，也有医生。”
去年,医院要扩建，规划图纸上，三棵木棉树正好在新门诊楼的位置，有人提议砍掉，或者移走，反正只是一棵树。
消息传开,住院部的老病号们坐不住了，老张头，心梗放了五个支架，拄着拐杖去找院长：“我在这住了八年院，每年春天就看这木棉花，砍了，我住着还有什么意思？”王阿姨，乳腺癌术后化疗，头发掉光了，说话有气无力：“每年花开的时候，我就知道自己又熬过了一年。”
院长拍板：楼改图纸，树留下。
这三棵木棉树依然站在岭南医院门口,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长椅，常有病人坐在那里晒太阳，花开的季节，花瓣落在长椅上、地上、人身上，偶尔有家属推着轮椅从树下经过，病人伸手去接落下来的花，接住了，就笑。
医院里的生死,就像木棉花开落，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，只是总有人，在花落之后，还惦记着下一个春天。
那三棵树,已经成了岭南医院的一部分，或者说，岭南医院，本来就是一棵站在生死之间的树——根扎在这片土地上，枝叶伸向天空，尽力托住每一个落下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