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,我搬进了这座有百年历史的老院子。

说搬,其实不过是一个背包、几本书,院子藏在山腰,独门独户,青砖黑瓦,墙角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,最引入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老树,枝干虬劲,叶片却稀稀疏疏,数了数,顶端只剩五片叶子,在秋风里摇摇欲坠。
住下第二日,山里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雾气是慢慢吞吞地来,先爬上院墙,再漫过屋檐,最后把老树裹得严严实实,那五片叶子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五个小小的光点,我在树下坐了许久,看雾气如何把叶子托起,又轻轻放下,第二天清晨,我推开窗,五片叶子竟还在,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山里的日子很慢,早起打山泉水,生火煮粥,下午翻几页书,晚间听松涛阵阵,城里带来的喧嚣,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淡去了,我学会了听风——风过竹林是“沙沙”,风过山谷是“呜呜”,风过老树叶子时,是细碎的“飒飒”,像极了古琴的余音。
“这树怕是不行了。”送柴的老刘说,“该砍了,留点柴火。”
我摇摇头。
深秋到了,山里的柿子树落尽了叶子,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,像是为冬天点亮的灯笼,我的老树却越发沉寂,除了那五片叶子,连枝干都开始褪色,有一夜,风特别大,我听着窗外风声呼啸,想那五片叶子怕是保不住了,天亮推门,一地枯叶,抬头却见那五片依然在,只是更显苍黄,像五个老人的手指,倔强地抓着最后一寸时光。
霜降那天,雾气格外浓,我照例坐在树下,忽然想起母亲手植的那棵老槐树,记忆里,它的叶子也是这样,每到秋天就一片一片地落,最后只剩下几片,在风里坚持着,母亲从不扫落叶,说“让它们自己回去”,这话后来我才明白——叶子落在地上,化成泥,又回到树根里,来年春天再长出来,这不是结束,是回归。
入冬前,最后一场秋风来了,刮了整整两天,我躲在屋里,连窗都不敢开,第三天推门,老树上空了,那五片叶子终于落了,落在青石板上,落进泥土里,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书页间,我拾起一片,叶脉清晰,像一张微缩的地图,上面画着这个秋天的所有故事。
那天中午,阳光很好,我坐在树下光秃秃的石凳上,手边是一杯新沏的茶,山风轻轻吹过,把满地的落叶吹到一起,又吹散,树影婆娑,在青石板上画出了五个小小的光点,像极了那五片叶子。
我知道,它们还在,每一片落叶都不是告别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停留,就像这山里的日子,看似清净无为,却让人的心,慢慢地长出了根。
来年春天,老树会发出新芽的,我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