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醒来，一转头，脖子便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，我知道，又“失枕”了。
这个说法真有意思——失枕，仿佛枕头在夜里悄悄溜走了，留下孤零零的头颅，不知该往何处安放，又或者，是枕头的背叛？它半夜里换了姿势，而我浑然不觉，依旧把沉重的信任交付给它,结果落得这般僵硬的尴尬。
最难受的是那一整天，头只能保持一个角度，像被钉在某个看不见的模子里，想看看左边的风景，对不起，请连整个上半身一起转过去，开会时，我不得不像只猫头鹰似的转动整个身体面对发言者，惹得旁人侧目，吃饭时更滑稽，为了把视线对准碗里的菜,我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。
这让我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早晨，那晚，我梦见了去世多年的外婆，梦里她还在老屋的厨房里，佝偻着背，给我擀面条，我喊她，她回过头来笑，脸上的皱纹像极了老院墙上的裂纹，醒来时，脸上湿漉漉的，枕头被打湿了一大片，不消说,那天早上我也失枕了。
或许失枕与心事有关，当我们白天绷得太紧，把某些念头压在心底，夜里它们便会悄悄作祟，让我们的身体背叛我们，枕头不再是温柔乡，倒成了刑具，一夜过去,便留下一道无形的伤疤。
我开始留意那些失枕的前兆：往往是某天特别疲惫，或是心中装着未解的难题；又或是睡姿太过随意，把脖子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，而这些，都与压力、焦虑、心事脱不了干系。
记得一位老中医说过，失枕最根本的原因，是太累了。“心累了，身体就会找机会说话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正用温热的手掌揉着我的脖子，“不是你睡姿不对，是你活得不对。”
这话说得多好啊，我们总是在生活中迷失方向，像失枕的头颈，转不过去，又放不下来，我们执着于某些不该执着的事，比如一个渐行渐远的人，一份食之无味的工作，一段早已变质的感情，明知该放下了，却偏要固执地保持着那个不舒服的姿势，直到彻底僵硬,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。
失枕也有它的好处，它让我不得不放慢脚步，不得不安静下来，因为每动一下，脖子都在提醒我：看,这就是你强撑的后果。
那一天，我顶着歪脖子，意外地走了很远的路，办公楼后面有条小巷，住了十几年都没进去过，巷子最深处有家小小的旧书店，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头,正埋头修补一本泛黄的线装书。
“好几天没见你来了。”老头头也不抬地说。 “我第一次来呢。” 他这才抬头，推了推眼镜，打量了我好一会儿：“是吗？我以为你常来，你身上有书卷气。”
“书卷气”三个字让我的脖子瞬间松快了一些，原来，我还能被这样定义，这个意外相遇的下午，像是趁脖子不能回头的间隙,让我看见了生活更深的可能。
傍晚回家，脖子奇迹般地好了大半，虽然还有些酸胀，但已经能自由地左顾右盼，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和人，忽然觉得，偶尔失枕也不错，它让我明白，有些姿势，不是不能改变，而是我们不愿意承认,早就该换个方向了。
有人说，失枕是时间的另一种计算方式——我们在某个回不了的头的清晨，学会了转身，就像此刻，我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,却提醒着我每一个转头的珍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