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像动物园里那些懒洋洋的囚徒,它从一片混沌中走来，身上的条纹黑白分明，像是用最浓的墨一笔笔描上去的，它的眼睛……望着我，那双眼睛里没有饥饿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任何我能读懂的情绪，那种目光，既不炽热也不冰冷，像是一面古老的铜镜，映着我的影子，也映着我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在梦里,我竟然没有逃跑，我只是站着，与它对峙——不，也许不是对峙，只是站着，它缓缓走近，姿态从容，我能看见它肌肉的起伏，能闻到它身上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，它的脚步很轻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我心跳的间隙里，它绕着我走了一圈，最后在我面前卧下，像一只巨大的猫，我伸出手去摸它的额头，那些粗糙的毛刺进我的掌心，有点疼，这个时候，我醒了。
醒来时,我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，枕头上湿了一片，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这已是第三次梦见老虎了,第一次还是在北京开往乌鲁木齐的绿皮火车上，我半夜醒来，浑身冷汗，梦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双发光的眼睛，还有喉咙里一阵阵的热，当时我以为是噎着了，喝了半杯水又睡，第二次是在喀什老城的旅馆里，梦境破碎得只剩下一个尾巴，还有一声低沉的吼叫，震得我牙根发酸，唯有这一次，我看清了那只老虎。
我披衣起身,打开手机搜索“塔克拉玛干沙漠白虎”，满屏都是些玄学解读——梦见老虎是压力大，是心中欲望，是权威象征，可我不信，沙海里的猎人说过，每一片绿洲底下都沉着一座古城，每一栋土房的墙根下都埋着一具尸骨，那些看不见的，不意味着不存在。
我忽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庄子,他说梦饮酒者，旦而哭泣；梦哭泣者，旦而田猎，那时不懂，觉得是绕口令，现在才明白，或许梦境才是真实，清醒不过是另一场梦，不然我无法解释，为什么一个从未见过老虎的人，能如此清晰地记得它额头上那个“王”字的每一个纹路。
天亮时,我翻出行李箱最底层的一张白纸——那是去年在火车上认识的那个猎人塞给我的，上面画着一只虎的轮廓，说是护身符，我把它贴在墙上，退后两步端详，纸上那只虎的额头是空白的，像一个等待被填补的缺口，我拿起笔，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没有落下去，有些东西，一旦写下就永远固定了，而我与那只虎的故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,鸽子在烈日下咕咕叫，远处的沙丘在晨光里闪着金光，像一排排沉睡的巨兽，我忽然觉得，也许每个梦都是一条通道，通往另一片土地，另一段人生，而我们白天的日子，不过是在等待夜晚的降临，等待那个通道再次打开。
那只老虎还会来的,我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