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性”二字,初看似乎指向某种凝固的终点,一个已然完成的“人性”标本,在中华文明的精神源头,尤其在《周易》与早期儒家的慧见中,“成性”恰恰不是一个名词,而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动词,一场在时间中展开、于行动中完成的伟大践行。《易传》有云: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这寥寥数语,道破了“成性”的全部奥秘:人并非生而拥有一个现成的、完满的本性,等待着去发现或回归;人之“性”,是在仰观俯察、承继天地化育之“善”的永恒行动中,逐渐生成、确立和彰显的。

“成性”首先意味着一种承续与开启的自觉,天地之道,周流不息,显为四时行、百物生的“善”,人立于天地之间,其最崇高的使命,便是“继”此生生之大善,这不是被动的承受,而是主动的呼应、积极的担当,正如孔子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之叹,并非对流逝的哀伤,而是对那如同川流般永不止息的创造之力的深切体认与融入的渴望。“继善”,是人精神生命的起点,是将个体有限的存在,接入宇宙无限生机的关键一跃,没有这“继”的自觉与勇气,人性便如无源之水,无从谈起“成”的可能。
“继”只是开端,“成”才是功夫的落脚处,亦是人格挺立的标志,如何“成”?它绝非离群索居的玄思,亦非徒具形式的空谈,而必然要沉入具体的人伦日用、家国天下。《中庸》言:“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,性之德也,合外内之道也。”这精辟地指出,“成性”是一个内外合一、人我共成的过程。“成己”,是向内的砥砺,是克己复礼的修养,是使仁心澄明充沛;“成物”,是向外的发用,是裁成辅相的实践,是以智慧参赞化育,在成就事业、安顿他人、照料万物的行动中,那内在的、朦胧的“善端”才被确证、被锤炼、被赋予清晰而坚韧的形态,如同制作一件玉器,人的天性本是璞玉,“成性”便是切磋琢磨的功夫,而这功夫,只能在处理具体事务、应对现实关系的“行动之砂轮”上完成。
这正是古典“成性”观,对今日社会一种深刻而温煦的针砭,我们身处一个迷恋“完成时”的时代,教育渴望速成,人生追求标配,情感期待结果,仿佛存在一种理想人格的“完成品”,可以批量生产、即时获取,这种心态,实则将“成性”误解为对某种外在模具的被动贴合,遗忘了其作为动态历程的本质,当“成为什么”压倒了“如何成为”,当静态的“标签”取代了动态的“生长”,人便与自身那活泼的、创造的“性”相隔绝,陷入成就焦虑与意义空虚的泥沼。
重提“成性”,便是重拾一种在行动中自我定义的古老智慧,它告诉我们,人的尊严与高度,不在于已然“是”什么,而在于始终在“成为”的路上,每一次对他人的真诚关爱,每一次对职责的忠实履行,每一次对美善的执着追求,哪怕微小,都是对天地之“善”的接续,都是对自我之“性”的琢磨与成全,这条路没有终极的终点,却每一步都指向更丰盈、更挺拔的人格风景。
“成性”之教,如古钟长鸣,清音不息,它邀约我们,从对固化形象的迷思中醒来,勇敢地跃入生活的洪流,在承继人类文明薪火与天道仁心的宏大叙事里,在成己成物的每一个具体而微的行动中,去亲手塑造——那永远在生成中的、独一无二的、顶天立地的“我”,这,或许便是人之为人的永恒光辉与不朽使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