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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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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饼

我是用手捧起它的,不是那种精致的,在模具里压得方方正正的饼,而是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,还带着湿漉漉的气息,它圆润,却又不规则,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,只是颜色更深,更沉,是那种肥沃的、饱含着腐殖质的黑褐色,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,不是金属的冷,也不是石头的硬,而是一种温润的,像面团一样微微发着热的触感,我把它贴在鼻尖,闻到了雨后泥土特有的味道,混杂着草根的涩,和一种难以言说的,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腥甜。 我记忆里的泥饼,总是和夏天连在一起,那时候的暑假,仿佛格外漫长,太阳明晃晃的,把村口那条土路晒得发白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,我和几个伙伴,赤着脚,从田埂上飞奔而过,泥土的温热从脚心一直传到脑门,我们跑到池塘边,那里的泥土最是细腻,选一处湿润的地方,用手刨开表层的草皮,露出下面黝黑的、闪着油光的泥,挖出一大块,在手里反复地揉捏,把里面的小石子、草根都剔除干净,泥巴在我们手里变得温顺,像听话的孩子,可以任由我们捏成任何形状,但我们最爱的,还是捏成饼,圆圆的,厚厚的,在掌心里拍得“啪啪”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举过头顶,对着太阳看,阳光从泥饼的边缘透过来,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金。 那时候,我们并不把泥饼当成食物,它更像是一种玩具,一种可以让我们尽情释放想象力的载体,我们会用树枝在泥饼上刻出花纹,刻上“龙”或者“凤”,或者只是简单的人脸,歪歪扭扭的,却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,我们还会玩“打仗”的游戏,把泥饼当成炮弹,互相投掷,泥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溅起一片泥花,我们就在这片泥花里,笑着,闹着,追逐着,直到浑身都沾满了泥,活像一群泥猴,等到夕阳西下,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,我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,手里,往往还攥着一块小小的泥饼,那是我最后的“战利品”。 那块泥饼,我攥了多久呢?也许是一个下午,也许是一个暑假,也许是整个童年,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看它被太阳晒得干裂,看它的表面慢慢龟裂,像大旱之年的田地,它又会被一场雨淋湿,重新变得柔软,如此反复,直到它彻底失去了形状,变成一堆干巴巴的土块,最终被风吹散,再也寻不见。 后来,我离开了村子,去了城里,城里没有泥土,只有水泥和柏油,我学会了很多新的东西,也学会了许多新的词语,我学会了用“泥饼”来形容某种东西,比如在钻探地质的时候,泥浆在钻杆上干涸后形成的圆片;比如在美食节目里,被制作得精巧无比的“土家饼”,但这些“泥饼”,都与我记忆里的那个,大相径庭,它们没有那种温润的触感,没有那种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,更没有那种,可以让人赤着脚,在田野里奔跑的自由。 前些年,我回了一趟老家,村子已经变了样,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池塘也被填平,盖起了楼房,我站在村口,茫然四顾,竟有些认不出了,儿时的伙伴,也大多去了外地,见面也只剩下寒暄,只有那片天空,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蓝得有些寂寞,我走到一块空地上,蹲下身,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,底下,还是那种黝黑的、细腻的泥土,我捧起一把,在手里慢慢揉捏,泥土在我指尖苏醒,带着久违的温润,我学着小时候的样子,捏了一个饼,它并不圆,也不规则,甚至还有些粗糙,但那一刻,我却觉得,我抓住了什么。 我把它贴在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泥土的味道,穿越了漫长的岁月,又一次充盈了我的鼻腔,还是那种熟悉的,带着腥甜的,大地深处的气息,只是这一次,我仿佛还嗅到了一丝别的味道——那是时间的味道,是记忆的味道,是故乡的味道,我把这小小的泥饼,捧在手心,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,我知道,我不可能再回到那个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的夏天了,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,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斑驳陆离。 但这一小块泥饼,它还在,它是我与这片土地唯一的联系,是我回不去的故乡的,一个微缩的模型,它告诉我,无论我走到哪里,我的根,还在这里,深深地扎进这黝黑的、肥沃的泥土里,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包好,放进行李,它不会说话,却胜过了千言万语,它是我捧在手里的,整个童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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