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这舒畅,往往是从一口深长的呼吸开始的,清晨推窗,或是雨后行至林间,你站定了,无意识地,便深深吸进一口气去,那气,凉沁沁的,带着草叶的微腥,或是雨水的清甜,一路向下,沉甸甸地,直落到肺腑的底里,就在这一吸之间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将你胸膛里那些看不见的、皱缩着的、郁结着的东西,轻轻地、却又有力地,给熨平了,给撑开了,你于是感到一种饱满,一种开阔,一种从腔子里透上来的、清凌凌的爽快,这时的胸,像一方被晨风拂过的、平整的湖面,没有一丝皱褶,坦荡地映着天光云影。 然而身体的舒畅,终究是短暂的,更难得的,是那精神上的“舒畅的胸”,这便不是一口深呼吸所能带来的了,它往往在一种忘我的、全然投入的时刻,不期而至,譬如你奋力攀上一座山岗,汗水浸透了衣衫,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如同擂鼓,火辣辣地喘着,可当你立定峰顶,望着脚下苍茫的云海与远山,一股浩荡的风猛地扑上来,灌满你的衣襟,也灌满你的胸膛,方才那生理的滞重与灼热,霎时间被这天地之气涤荡一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雄浑的清明,又譬如,你终于将一件盘桓心头许久的难事,一鼓作气地了结了,当那最后一个字写完,或是最后一句话说完,你搁下笔,或是挂断电话,身子向后一靠,长长地、缓缓地吁出一口气,这口气,仿佛将数月乃至数年的沉郁、焦虑、小心翼翼,都一并吐了出去,胸膛里顿时空落落的,却又不是空虚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、洁净的虚空,像秋日收割后坦露的田野,等着新的、轻盈的东西来填满。 这般舒畅的极致,或许竟是在那情感的宣泄与共鸣之中,我们这躯体,实在承载了太多不宜言说、也无处安放的情绪,它们日积月累,沉在心底,便成了块垒,成了郁结,让那方寸之间的“胸”,如何能得真正的舒畅?直到某一个刹那,也许是读到一句直抵肺腑的诗,也许是听到一段摧裂肝肠的曲,也许是面对一个全然理解你沉默的人——你忽然觉得鼻尖一酸,眼眶一热,那横亘在胸口的、坚硬如铁的东西,竟“喀”的一声,出现了第一道裂隙,温热的泪,或是终于能倾吐的话语,便如春水破冰,沛然莫之能御地涌流出来,这过程或许伴随着颤栗与疼痛,可当泪流尽了,话说完了,你会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,胸膛里那块压了你许久的石头,消失了;那口总是提着的、不敢畅快呼出的气,顺畅了,这时的舒畅,是湿润的,是柔软的,带着痛楚后的安宁,像暴雨洗过的天空,澄澈得教人心疼。 于是我们明白,“舒畅的胸”,实在是一种至高的生命状态,它不单是生理气息的畅通,更是精神世界的敞亮与心灵负担的卸除,那口能舒畅呼出的气,连着的是那颗能坦然跳动的心,当一个人的胸臆间没有了淤塞,没有了块垒,他望向世界的目光,才能是清明的、宽厚的;他行走于人间的步履,才能是从容的、安稳的,这舒畅,是生命与天地之气最和谐的共振,是灵魂为自己寻得的最自在的形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