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遇见他，是在曼谷老城一间青旅的公共厨房，空气里弥漫着咖喱和鱼露的气味，而他正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硕大的榴莲，金黄的果肉在闷热的午后闪着诱人的光，他抬头，递过一块：“敢试试吗？”我向来抗拒那股传说中“又香又臭”的气息，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，果肉入口是浓郁的甜，像裹着奶油的黄油，瞬间驯服了我的味蕾，也模糊了初见时该有的警戒线，他笑着说，这叫“金枕头”，榴莲里的上品，不是谁都懂得欣赏的，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、懂得欣赏的人。
那趟东南亚的背包旅行，因他的加入，从一个人的流浪变成了两个人的探险，我们一起在槟城的壁画巷弄里迷路，在吴哥窟的日出前静默，在湄南河的长尾船上分享一瓶啤酒，他熟知每一处隐秘的风景，故事也信手拈来——他说起家里严厉的父亲和早逝的母亲，眼里的忧郁让我心疼；谈起未来的商业构想时，那份野心又让我着迷，他就像一个矛盾的综合体，既脆弱又强大，恰好填补了我生活里所有模糊的期待，旅途中所有的消费，他似乎都算得清楚，却又总在最后用一句“下次我来”轻轻带过，让我觉得计较便是俗气，我的世界，渐渐被他的身影和他的话语充满，像被榴莲那霸道的气味彻底渗透的密闭房间,闻不到其他任何气息。
转折发生在清迈，旅途接近尾声，我们的话题自然绕到了“以后”，他的热情却肉眼可见地冷却，变得闪烁其词，直到我在夜市拥挤的人潮中，无意瞥见他手机屏幕上迅速滑过的、与另一个“宝贝”的亲密对话，吵闹的夜市瞬间失声，我站在原地，手里给他买的、他最爱吃的芒果糯米饭，突然重得提不动，质问他时，我声音发抖，他却异常平静，甚至有点不耐烦：“我们不过是旅途中的伴，开心过就好，何必这么认真？”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，彻底击碎了我，我这才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：他从不让我看他手机的坦然，提及具体住址时的含糊，还有那些总是由“构成、却从未落地的承诺，原来，我从未真正认识他，我当作珍馐悉心品味的，不过是他漫不经心分享的、一段速食的情感。
逃离清迈的那天，曼谷暴雨如注，机场弥漫着复杂的味道，汗味、香水味，还有一股无处不在的、熟悉的浓烈气息——来自旅客行李中携带的榴莲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被击中，榴莲，不就是他吗？用坚硬棘手的外壳，包裹着金黄诱人的内在，以极具冲击力的气味宣告存在，让人要么疯狂迷恋，要么退避三舍，它那极致的香甜，本身就是一种诱惑的暴力，足以让人在吞咽的快感中，甘愿忍受那随之附着在手指、衣物甚至记忆里，久久不散的、腐败般的气味。
我终于懂了，有些人与事，就像一只毒榴莲，它的“毒”，并非致命的砒霜，而是一种甜美的麻痹，它让你沉醉于瞬间汹涌的感官刺激，误以为那独特的、甚至带有痛感的体验，便是珍贵的爱情，你努力适应那令人窒息的气味，说服自己这是高尚的品味，却在不知不觉中，被那坚硬的壳刺得双手鲜血淋漓，最后留下的，只有肠胃不适的灼烧感，和一段无论如何也清洗不净的、腐朽的回忆。
飞机冲破雨幕，爬升至云层之上，窗外是纯净得炫目的阳光，我靠在舷窗边，感到一种虚脱后的清明，那只“毒榴莲”，我曾视若珍宝，如今终于连同它那复杂而败坏的气味，一起还给了潮湿的热带雨林，而我的世界，需要一场漫长的通风，直到某天，我能再次心平气和地路过水果店，那狰狞的金黄安静地躺在角落，不再与我有关，亦不再能唤起身心任何一场,山崩海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