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,我能看见对面写字楼十二层的那个房间。

每个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,西晒的阳光会准时切开那扇玻璃幕墙,把室内染成蜂蜜色,她便在那时候出现,穿着灰蓝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着,先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——是百合,我通过望远镜确认过,然后她会坐下,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十分钟左右,最后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天花板上的什么。
我租下这间狭小的公寓,仅仅因为它的窗户正对着她的办公室,望远镜是二手市场淘来的,支架有些松动,需要用手扶着才能保持稳定,镜筒里,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金色,敲键盘时小指微微翘起,喝水的喉结轻轻滑动,这些碎片被我收集在素描本里,旁边标注着精确到秒的时间。
第七个周四,她带来了新的百合,不是常见的白色,而是某种渐变粉,她拆包装时异常小心,像是解开一件礼物的缎带,手指抚过花瓣的动作让我喉咙发紧,那天她写了很久,直到夕阳完全沉没,室内灯光亮起,她的影子投在百叶窗上,碎成一条条的。
我开始在城市的其他角落遇见她。
周六的旧书店,她踮脚去够顶层一本精装画册,后腰露出一截肌肤,周日的超市,她在冷柜前比较两种牌子的酸奶,睫毛上凝着白雾,我总保持着恰当的距离——三排书架外,两个货架后——近到能闻见她飘来的香水味,像雨后的百合根茎。
昨晚的梦过于清晰:她的办公室长满百合,藤蔓缠绕桌腿、爬过键盘,她坐在花丛中打字,每敲一个键,花瓣就颤动一次,我推门进去,她抬起头说“你迟到了”,仿佛早就在等我。
醒来时凌晨三点,我抓起望远镜,她的办公室亮着灯,罕见地在深夜工作,窗帘没拉全,她站在窗前,捧着那盆粉色百合,突然,她看向我的方向。
我慌忙躲到墙后,心脏撞击肋骨,再窥视时,她正把百合举到窗玻璃前,花瓣贴在冰凉的表面,缓缓挤压成半透明的一小片,她的嘴唇在动,隔着双重玻璃和四十米距离,我读出了那个口型:
“看。”
今天下午,我提前了一小时守候,三点十七分,阳光准时切开玻璃,她没有浇水,没有打字,只是抱着百合站在窗前,直视着我的镜头,然后她开始解衬衫纽扣,一颗,两颗,蜂蜜色的光淌进她的锁骨凹处。
我的素描本掉在地上,最后一页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:
“你的凝视比指尖更烫。”
对面,她举起素描本——是我的素描本,封面上有咖啡渍的那本,她翻到我画她睫毛的那页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街道上的车流声突然消失了,窗台上的百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、凋谢、再绽放,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动,水汽凝结成词句:
要进来吗?
我的双腿自己迈开了步伐,下楼,穿过马路,走进凉爽的大堂,电梯镜面里,我的眼睛亮得骇人,十二层到了,她的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光。
推开门时,百合的香气浓得像实体,她的办公室空无一人,只有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打开的文档。 是:《如何驯养一个偷窥者》。
我坐下来阅读,文档详细记录了我每个周四的举动,我的衣着,我望远镜的角度,甚至预测了我此刻的选择,最后一段写着:
“请你继续书写我。”
键盘还是温的,我按下第一个键时,听见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以及百合花瓣拂过脚踝的触感,我没有回头。
只是继续敲打下去,让文字从指尖长出藤蔓,爬满这个我们共同构建的、透明的囚笼。
